作为“丁陈反党集团”首领和全国点名的右派分子,丁玲被开除党籍、撤销党内外职务、取消级别,于1958年来到北大荒,放下笔杆,拿起锄头,在“反党”和右派的帽子下劳动了十二年,直到1978年才被摘帽,到1984年才被宣布恢复名誉。而《风雪人间》就是她在北大荒经历的自传小说。

按照许多人的想法,一个从高峰突然跌落到谷底的丁玲,一个被迫放下笔杆饱尝冷眼的丁玲,复出之后定然会拿起笔杆深情控诉那不堪回首的时代。是的,的确不断有人问丁玲这二十二年是怎么过来的,不断有人建议她将遭遇化为文章,“一定是非常畅销”[1]。然而丁玲在其生前始终没有写出这么一本畅销书来,而其遗著自传小说《风雪人间》,恐怕也要让这些人失望了。《风雪人间》中有苦闷,有恼怒,但是不缺乏积极乐观,不缺乏对光明的向往。

按照一些人的看法,作家去劳动肯定是被迫的,但是丁玲却是一个例外。根据一九五八年中国作家协会党组的处理办法,丁玲可以“留在北京,从事研究或写作,稍微降低或者保留原工资”,然而这种“宽大”的处理却让丁玲感到死寂,因为她“同一切人、一切生活之间竖立了一堵高墙”,让使她只能任人指点,任人笑骂,千夫所指,众口一词。这怎么行呢?丁玲相信,“沉在人民中间去,胼手胝足,卧薪尝胆,和人民在一起,总有一天能和人民一样光明磊落地生活”。尽管这意味着艰苦的生活,尽管这意味着要彻底放下笔杆而投入劳动中去,但是这样的生活对于丁玲来说并不是什么意外,她一直就主张作家“要落户,把户口落在群众当中,在那里面要有一种安身立命的想法,不是五日京兆,而是要长期打算,要在那里建立自己的天地”[2]。借用文中陈明的话,就是“共产党员,能上能下,什么事不能干?”

戴着“反党”和右派的帽子去北大荒,自然会“遭受白眼,冷眼”,有故意刁难的某些权威,也有不明情形的群众。初到北大荒的汤原农场,当地群众围观右派,“食堂里的人多着哩,一层一层端着饭碗,好像排队等在那里,而且有许多人拥到门口来了”,都没有见过全国点名的右派嘛。与普通职工相比,更难忍受的是一些权威。丁玲刚开始在养鸡队劳动,农场就将养鸡队的姑娘们从丁玲住处搬走了,理由是要跟右派“划清界限”。过年时有职工来给丁玲拜年,回去就受到了批评,认为丁玲是用小恩小惠拉拢人。而“文革”的风暴席卷北大荒后,造反派先是将丁玲关入“牛棚”,逼其承认是特务,然后将她发到新的农场监管,最终还坐了五年的牢。

在这样的风雪交加中,丁玲努力用自己的行动赢得群众的认可,挣得了一点一点的光明。本来丁玲是以“体验生活”的名义到北大荒的,不硬性规定要参加劳动,但是她主动提出要参加鸡队劳动。她首先从挑选鸡蛋开始,这个相对轻松的劳动对丁玲而言却并不容易,“同我一道的姑娘,她一手能拿五个蛋,我只能一个一个拿,最多拿两个,而且动作很慢…原以为这是轻劳动,但半个钟头下来,我的腰疼了,手指也发僵”,一起劳动的职工发现了丁玲的窘迫,立刻将她扶回了院子,安慰她说“不要以为拣蛋不费力,从没有干过嘛。”,到后来“养鸡的时候,我比普通的人养得好,每回开会的时候,队长都表扬我。…人家都说,老丁这个养鸡就是和人家不一样。”[3]。看,丁玲从大右派变成了大家口中的“老丁”。除了养鸡,丁玲还参加了农场的喂猪、掏粪、种菜、搓麻绳等劳动。此外丁玲还为农场的职工开办了扫盲班,在农场搞家属工作,还有农场职工来找她学习写诗。这些劳动对丁玲而言仿佛并不是什么严重的惩罚,反而是一种解放,“粪水每天都浅下去一截,厕所上面也打扫得干干净净…我好像做完了一件伟大的工程那样舒坦”,“开始搓得比较慢…慢慢我简直搓出味道来了。天天晚上自己和自己竞赛,总要和头一晚的成绩比一比,如果不超过就不罢休。”,“我们两个人一共喂六十来头猪…我只会用右肩,不能换肩,这样右肩肿起来一块…我悄悄鼓励自己,我大约也可以锻炼出来”。看来这个右派分子和反党分子真正得到农场职工的欢迎。

参与农村劳动,对知识分子是极大的挑战

得到群众认可的丁玲,虽然还顶着右派和反党的帽子,虽然还不时收到冷箭,但同时也能感受到人间的温暖。农场职工开会,有人说丁玲的好;养鸡队队长谈起丁玲,说“哪个庙里没有屈死鬼”;领导要将丁玲“划清界限”,夜班的老王头们就偷偷来看她;造反派让六十多岁的丁玲去收麦子,菜园的老张们就把她弄去菜园种菜;虽然农场的某些领导对丁玲有看法,但是农场党委依然在1961年决定同意和建议为丁玲摘取右派帽子[4];造反派抓丁玲去批斗,就有群众来“抓”丁玲去劳动;两派武斗的时候,武装排的副排长说“老丁在这里,我们保证没有一个人,敢动她一个指头。”。这样的例子在《风雪人间》中还不少,这让丁玲始终充满着希望。

对于这二十二年的风雪经历中,丁玲不可能没有一些自己的思考。对于作协让她取消待遇去体验生活,她认为这是“一帮一伙,他们打着红旗,什么违反政策的事都可以干得出来。”。对于奉命监视她的办事人员,她知道“他不过是奉命行事。即使他有些讨厌我,或者对我有些戒备,那只是从他的领导人那里来的。”。对于高高在上审判她的权威,她蔑视他们“只是挂着党员的招牌,口口声声讲人道主义,而实际却往往是没有丝毫人性的。”对于那些批斗她的红卫兵或革命小将,她也只是觉得他们年轻,并为他们的成长高兴“过去,什么国家大事你也不管…现在,你们要革命,要和我划清界线,我很高兴,你们成长了。”[5]总的来看,《风雪人间》中所表现出来的种种苦难,更多的表现为某些权威、某些领导人、一些年轻人所犯的错误,这些苦难固然沉重,却在人间中并不算什么特别的,因此这本书还是写“人间”,而不是写“风雪”,用丁玲在北京语言学院的讲话来说,就是“题目暂定《风雪人间》,这是人间”[6]。

丁玲在改革开放后的经历令人尊敬

很遗憾的是,《风雪人间》是丁玲的一本遗作,还远远没有达到丁玲对自己的要求。丁玲对自己的长篇小说创作要求是相当高的,生前出版的长篇小说只有《太阳照在桑干河上》,而《在严寒的日子里》、《魑魅世界》和《风雪人间》都没有来得及完成。因此《风雪人间》与其说是一本小说,还不如说只是丁玲的一本素材集,里面有若干独立的片段,每个片段都只有一个小小的方面,还谈不上矛盾的展开和线索的延伸,因此读起来有一种跳跃闪烁的感觉,对时代的一些思考只是偶尔有所提及。因此,读完这本遗著,一定会有一种冲动,要去了解让丁玲爱恨交加的那个时代,想要明白风雪是什么,从何而来,人间又是什么等等。对于这些疑问,丁玲是无法回答我们了,只能靠我们自己去寻找答案。

注释:

[1] 养鸡与养狗——访美散记,丁玲全集第六卷,19年

[2] 到群众中去落户,丁玲全集第七卷,19年

[3] 与美籍华裔女作家於梨华的谈话,丁玲全集第八卷,19年

[4] 致中共中央组织部,丁玲全集第十二卷,

[5] 与美籍华裔女作家於梨华的谈话,丁玲全集第八卷,19年

[6] 一本书,两本书,三本书,丁玲全集第十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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