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资产阶级在它已经取得了统治的地方把一切封建的、宗法的和田园般的关系都破坏了。它无情地斩断了把人们束缚于天然尊长的形形色色的封建羁绊,它使人和人之间除了赤裸裸的利害关系,除了冷酷无情的“现金交易”,就再也没有任何别的联系了。它把宗教虔诚、骑士热忱、小市民伤感这些情感的神圣发作,淹没在利己主义打算的冰水之中。

——《共产党宣言》



“天上没有玉皇/地上没有龙王/我就是玉皇/我就是龙王/喝令三山五岭开道/我来了。”我的遭遇刚好与这首小诗相反。我每次走远路,不是狂风暴雨,就是风雪交加、冰天雪地。

预想夜里十二点就到家,但又走到了一段冰封的路面。前面传来的消息是已经堵了十多公里。这段路是我回家的必经之地,还记得十年前,也是在夜晚,也是在这段路上,十来公里就走了几个小时。不同的是,十年前,我是回家送我母亲动手术。这一次,我要送她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

家庭给我的温暖来自于祖母讲述她在旧社会与土匪斗争的故事,还有祖父虽然少言寡语,但慈祥的目光,那种目光像早晨洒在竹林间的阳光。他们相继去世之后,我就再也没有了回家的冲动。父母跟我的关系一直是非常紧张的,那时少不更事,他们可能一年甚至几年都不和我说一句话。后来还把我主动的、还有被动的失业,说成是性格问题或不能吃苦的问题,由于我拒绝接受这样的罪名,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更渐行渐远了。

凌晨五点,我看到了放大的母亲的照片。她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不自觉地想起了她劳碍奔波的一生。她和我的争执,还有她和我父亲的争吵为导火索,引得我差点用斧头砍死一个村民的事情,都烟消云散了。是要土葬,还是火葬这个之前和我父亲在电话里的争论,我也不想再提了。或许土葬也有更加人性化的一面。

我舅舅坐在我旁边,他说:“火葬至少要十万,你出得起这钱吗?”我默然以对,尽管我打听过在河城这样的小地方火葬只要几千块钱。他见我不说话,接着说,要不这纪奠(某些地方的一种风俗,死了人,婆家浩浩荡荡在追悼会这一天举着花圈,送来各种各样的物品。)的事也免了,折成干礼吧,我依旧无言以对。礼尚往来,这样简单的道理我不是不知道,我想,我虽然常年为了生存很少回家,但我父母也有礼尚往来,而且据我所知,礼也不薄。而且我在河城市委宣传部工作期间,我外公去世时,我还代表过市委给他们送过一个花圈。得到了他们一式的点头称赞。这些年来,虽未到举家食粥酒常賖的地步,但生活困难是有的。他们是金钱和权力上的成功者,对我有如此语言之暴力也就不足为怪了。不要说他了,就是我的母亲,我在河城工作期间,一次吃晚饭时,我无意中说过一两年后在河城买个便宜的房子都要被她嘲笑一番。

我父亲这里呢,他也有他的铁杆庄稼。所以我想说一切从简的打算到了嘴边也硬生生地哽了回去,你们爱怎样就怎样吧。现在也只有用你们的铺张的葬礼,才能向世人宣扬对我妈的爱了。在她生前,我一次次用尽方法阻止父亲企图与她离婚,在他们看来,那些源于男女平等观念、源于不愿看到弱者被欺负,而产生的一些行为都是微不足道的,都只是一个少年因无知而乱来罢了。只有我妈的哥哥劝其尽快组建新的家庭这样的事才是深入人心的,被誉为远见卓识,脑怀大度。我虽然知道百岁老人左拥右抱可以夸耀自己的了不起,但在丧堂中议论这样的事,还是让我感到了一种无边的悲哀朝我袭来。

我终于一句话都没有说,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追悼会的主悼词要由我来念。我是我妈唯一的儿子,这个要求不答应,我们只有势不两立了。没想到,我用眼泪写下的《纪母文》被父亲认为是现行反革命,他拒绝我念。我清楚地记得我在文中一句也没有提起过政治问题,我知道那是一个几千人参加的追悼会,在那样的场合去说政治未免太煞风景。虽是对他们有些不满,但一想起我母亲就躺在棺材里,也不会去拆他们的台。过后很久,我外甥提醒我在文中提起过的一些事,有影射我父亲的嫌疑。

我感觉我在家里一分钟也不能呆下去了,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终于熬到第二天把我妈埋了,在风雪之中下山又上山,我只有一如既往地走我的路了。

上得山顶,遥望山岗,想判断我祖母是埋在哪一个山头。风雪一阵紧似一阵,眼前一片迷茫,只想起小时候祖母教我唱的歌:“地主坐的是高楼,干人(某地方言,意为被榨干了的人)住的是茅棚,哎呀!哎呀!进门来了,还要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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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不准宣读的《纪母文》-激流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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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不准宣读的《纪母文》-激流网    (作者:茅草。本文为激流网原创首发,如有转载,请注明出处。责任编辑:还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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