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中美贸易战进行至今,起起伏伏,中美双方都加征了大规模的关税,如今双方达成了第一阶段的协议,“协议文本包括序言、知识产权、技术转让、食品和农产品、金融服务、汇率和透明度、扩大贸易、双边评估和终端解决、最终条款九个章节”[1],双方加征关税的步伐也暂时放缓。一时间,市场上各方均表现出了乐观的情绪,12月13日,美国三大股指开盘即应声上涨[2],富时A50中国指数大涨近2.2%[3],亚太市场[4]出现普涨,东京股市日经225种股票平均价格指数13日收盘暴涨2.55%,韩国股市涨幅也达1.54%,中国人民银行原调统司司长盛松成则基于此对经济表示了乐观态度:“我国经济已达阶段底部区间,外部环境的缓和也有助于推动出口复苏。预计今年全年GDP增速将不低于6.1%,甚至略高。”[3]

贸易战与资本主义的未来-激流网图1.  新闻报道截图[5]

贸易战的第一阶段协议是双方关系的一个缓解,而是否真的有可能走向“合则两利”的局面,仅凭这一个阶段协议是完全不足以判断的,我们需要看清楚贸易战背后的驱动机制是怎样。笔者认为,贸易战的第一阶段协议仅是暂时的缓解,或者说是表面的缓解,贸易战的原因根植于美国推行的新自由主义政策,是资本主义矛盾展开的具体表现,根源无法得到消除,不可避免地会走向越来越激烈的对抗。

贸易战的原因是什么呢?美国发动贸易战,有许多因素的触发,包括全球的贸易量萎缩[6],美国希望通过贸易战以实现其获取更大的利益份额,也包括中国在科技以及对外输出方面的崛起威胁到了美国跨国资本的利益等,这一些都是引起美国发动贸易战的外因。唯物辩证法认为事物的内部矛盾(即内因)是事物自身运动的源泉和动力,是事物发展的根本原因。外部矛盾(即外因)是事物发展、变化的第二位的原因。内因是变化的根据,外因是变化的条件,外因通过内因而起作用。[7]要弄清楚中美贸易战的原因,还得到美国内部发展的矛盾中去寻找,其中最根本的又是“有关时代的经济学”,即到美国资本主义发展中的矛盾中去寻找。

上世纪80年代,美国由于凯恩斯主义不可避免地陷入滞涨危机,转而开始推行新自由主义。凯恩斯主义和新自由主义本质上均是资本主义,区别仅是资产阶级在不同的时期而采取的不同统治措施。新自由主义的主要主张[8]为:

经济上:推行绝对自由化、彻底私有化和全面市场化,认为市场经济是与私有制匹配的唯一能实现资源合理配置的经济制度;

政治上:实施所谓的“宪政民主”,认为西方的政党制度、议会制度、选举制度等政治制度完美无瑕;

价值观上:主张“个人主义”,认为民主、自由、平等、人权等西方所谓“普世价值”应是人类共同追求的价值观;

国际战略上:推销“全球一体化”,主张将整个世界纳入到国际垄断资本主义体系之中。

新自由主义在理论上是美(kōng)好(xiǎng)的,在实际执行的过程中,他的真实面目便显现出来。因为市场更加地“自由”,所以占据了大量生产资料的资本家们可以更加“自由”地追求自己的利润,金融资产阶级在“自由”的市场更是占据了巨大的主导权,这必定使得在新自由主义推行的过程中,只有占据了绝对统治地位的金融资产阶级才有真正的自由,以实现自己的利益最大化。这必然造成贫富差距的进一步扩大,如图2所示,1980年之后,美国最富有的0.1%占据的财富份额不断攀升,从1980年的不到8%上升到了超过20%;再如图3所示,在美国推行新自由主义的时间节点,发生了两大显著的变化——一是收入最高人群的税率显著下降,收入最低人群的税率没有明显变化,二是美国从境外榨取的盈余显著增多,而能够进行资本输出赚取利润的都是美国的大资本家。美国推行新自由主义是为哪个阶级的利益服务的,昭然若揭。

贸易战与资本主义的未来-激流网图2. 美国最富有的0.1%占据的财富份额[9]

贸易战与资本主义的未来-激流网图3. 美国上层和下层税率变化以及美国从境外榨取盈余的情况[10]

美国的上层精英们自由地走南闯北,出入多国市场,榨取大量利润,赚得盆满钵满,而美国的劳动人民却无法实现自己的诉求。相反,新自由主义反对社会福利,主张资本家的自由,工人阶级失去了保障自己生活的社会福利,资本家可以更加自由地剥削他们,一个明显的后果是他们的实际工资不断被削减(见图4);新自由主义反对与自由市场对抗的力量,如反对工会,从80年代起,里根像撒切尔一样用强力的手段来镇压工人和工会运动[11],新自由主义政策的推行使得美国工会组织率进一步下降,近年来已经下降到约10%(见图5);美国的企业能够更加自由地寻求利润最大的投资场所,美国的制造业劳动力成本高,于是大量制造业外迁,美国大部分州雇佣人数最多的产业从1990年的制造业变为了2015年的服务业(见图6),许多高薪的制造业就业机会流失,留下大量被抛弃后生活失去着落的美国人民。

贸易战与资本主义的未来-激流网图4. 1960-2000年美国实际工资与生产力变化[10]

贸易战与资本主义的未来-激流网图5. 美国工会组织率[12]

贸易战与资本主义的未来-激流网图6. 1990-2015美国各州雇佣人数最多的产业类型[13]

劳动人民的生活水平恶化,有众多不满但却缺乏发声的机会。一直以来的“自由、平等、博爱”等资产阶级价值观的教育使得他们无法意识到问题的关键是资本主义制度本身,他们所能想到的即为他们所能看到的直接原因——美国去工业化、移民抢占就业机会等,也因此美国的种族主义倾向兴起,特朗普得以上台,一位宣称要实行贸易保护主义、将制造业搬回美国、收紧移民政策、创造更多就业机会以“Make America Great Again”的总统赢得了大多数选票。这样的不满也是美国发动贸易战时得到底层人民支持的基础。

新自由主义归根到底还是资本主义,其内在的资本主义固有矛盾不断发展,也使得统治阶级本身也深陷危机。2008年经济危机之后的美国经济是二战后经济复苏最缓慢的一次,美国GDP的增速一路下降(见图7),特朗普治下的美国经济增长缓慢,只是美国数十年经济增长乏力趋势的延续而已;美股2018年以来就一直在高位震荡(见图8);美债出现了多次收益率倒挂的现象(见图9),这历来被看成是美国经济衰退的征兆;另外,美国号称是推行自由市场,但在经济增长乏力的当下仍然需要靠政府来拉动经济,这使得在08年金融危机后美国政府债务占GDP的比重迅速攀升(见图10),特朗普早在2016年3月接受《华盛顿邮报》记者采访时就表示:“我们的GDP增长率现在基本上就是零。”“我们有19万亿美元的债务,我们就像坐在一个大气泡上,如果破了,结果会非常惨烈。” “美国过去曾经是一个富裕、强大的国家,而现在我们是一个穷国、一个负债国。”

贸易战与资本主义的未来-激流网图7. 美国GDP年均增长率[14]

贸易战与资本主义的未来-激流网图8.  2018年道琼斯指数高位震荡[15]

贸易战与资本主义的未来-激流网图9.  美国10年和2年国债收益率出现倒挂[16]

贸易战与资本主义的未来-激流网图10. 美国政府债务占国内生产总值百分比(2008年后迅速攀升)[17]

经济发展隐患重重,美国统治阶级的统治地位也就岌岌可危。特朗普上台后推行大规模的减税政策,以期能够保持经济增长的速度,维护起统治的合法地位,然而仅为杯水车薪。为了缓解国内经济发展的矛盾,寻求更大的利益,美国的统治阶级曾经着眼于将触手伸到拉美、东南亚等地区,在当地强硬推行新自由主义,打开市场,低进高出,迅速赚取高额的利润。他们希望能够获得更大的市场,对于对外资监管较严的中国市场也虎视眈眈,因此,他们希望能够用一些方法来迫使中国开放市场,这些方法包括关税、制裁企业等。“迫使中国开放市场”是美国统治阶级发动贸易战的最关键的诉求,也是历次谈判的焦点。中国不同于拉美、东南亚等国,中国的经济体量很大,中国垄断资本的力量也很强,能够和美国进行一定的较量,肯定不会就范。二者利益的不可调和性,使得贸易战不可能真正停息,而只可能愈发激烈。

另外,需要指出的是,贸易战并非是为了美国的劳动人民而发起的行为,贸易战的发动归根结底是为了美国金融资产阶级的利益服务的。统治阶级总是用各种花言巧语来诱骗麻痹人民,而在现实推行过程中则实际上只考虑自身的利益最大化。这一点在美国对待不同事件的态度即可看得出来。例如修建美墨边境墙一事:迎合人民的排外情绪的除了贸易战,还包括修建边境墙,而实际上贸易战打了起来,边境墙的修建却是了无音讯,其原因在于修建边境墙对于美国的资产阶级没有好处,反而需要花费他们上缴的税收,还使得国内的资产阶级没有办法招收更为廉价的移民劳动力,与统治阶级利益不相关的事情又怎能推行下去呢?而贸易战对于美国的金融资产阶级是有利的,美国金融资产阶级为了自己的利益,需要有一个砝码来制衡中国,减缓中国对外扩展的步伐,并试图用贸易战来打开中国市场,使得美国的资本能够更加自由地进入中国市场中赚取利润。简而言之,在金融资产阶级占据统治地位的美国,有利于其的政策能更推行下去,不利于其的政策则会得不到支持,其余的所谓“为了人民”仅是为了他们的行为需求合法性的幌子而已。

总结来看,内因是变化的根据,外因是变化的条件,外因通过内因而起作用,美国发起贸易战,外因是全球贸易萎缩和中国的崛起,而仅仅有外因并不能够使贸易战得以发生,更加根本的原因在于美国本身资本主义的发展,一方面,其推行新自由主义,实际上造成了人民更加不自由,进而从种族主义方面寻找出路;另一方面,资本主义的发展使得统治阶级也陷入危机,美国的金融资产阶级也需要有能够提供更高利润的投资机会,因此需要通过打开中国的市场来缓解其经济增长乏力的矛盾。贸易战的本质,是美国金融资产阶级为维护其利益而发起的斗争,与美国在拉丁美洲等地推行新自由主义以掌控当地的经济赚取高额利润是换汤不换药的做法。中美两国均已经走入了垄断资本主义阶段,在全球范围内不断地寻求自己利益的最大化,其利益冲突是不可调和的,因此贸易战也是不可能平息的,而是必将愈演愈烈。最终的结果,或许就如列宁在《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最高阶段》中所说:“既然实力对比发生了变化,那么在资本主义制度下,除了用实力来解决矛盾,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贸易战与资本主义的未来-激流网图11. 美国发起贸易战的原因总结

然而,历史在不断教育着人民,人民也在不断创造着历史。2011年美国人民发起了占领华尔街运动,高喊“We are the 99%”的口号,宣示对于美国金融精英的反抗。受冷战以及美国统治阶级宣传的影响,美国人民一提到社会主义,往往想到的就是恐怖统治,就是洗脑与大清洗,而在资本主义弊端凸显的当代,越来越多的美国人民开始批判资本主义,转而接受社会主义。在2016 年大选中,具有社会主义倾向的民主党候选人伯尼·桑德斯获得大量来自青年人的选票,其数量比特朗普和希拉里所获青年选民票数的总和还多[18]。根据“共产主义受难者基金会”和民调公司YouGov的调查[19],不同世代的美国人中,大多数人仍然希望生活在资本主义社会,但在千禧世代中,社会主义是第一选择:52%的美国千禧世代希望生活在社会主义国家(46%),超过希望生活在资本主义国家(40%)的人;一小部分年轻人希望生活在法西斯主义社会;还有6%的年轻人认为共产主义是最佳选择。尽管他们头脑中的社会主义很可能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社会主义,更多的还是西方民主社会的理想化模型,但从中还是能看出资本主义已经渐渐不得人心,人民在觉醒;资本主义经济也已经千疮百孔,“资产阶级用来推翻封建制度的武器,现在却对准资产阶级自己了”。

贸易战与资本主义的未来-激流网图12. 2011年占领华尔街运动

对资本主义的批判在世界上最强大的资本主义国家疯狂生长起来,不断扩大,社会主义因素也隐约出现,虽然肯定还很幼稚,但我们已经看到了社会主义这一婴儿已经在母腹之中躁动,相信在未来,社会主义必将如一轮红日一般升起,光芒四射喷薄而出。

参考资料:

[1] 中方关于中美第一阶段经贸协议的声明。xinhuanet.com//mrdx/2019-12/14/c_138629983.htm

[2] 终于要签了!中美第一阶段经贸协议文本达成一致 美国将履行分阶段取消对华加征关税的承诺。http://finance.ifeng.com/c/7sNkIoSpRkM?ivk_sa=1023197a

[3] 中美经贸协议提振信心,实体界金融圈齐声看多。http://baijiahao.baidu.com/s?id=1653032744813180791&wfr=spider&for=pc

[4] 中美就第一阶段经贸协议文本达成一致引发市场和企业热烈反响。http://news.21cn.com/hot/int/client/2019/1216/10/33752716.shtml

[5] 中方关于中美第一阶段经贸协议的声明。https://www.wasu.cn/Play/show/chn/9001%EF%BF%BD%EF%BF%BD%EF%BF%BD%C3%841%201/id/9820579

[6] 反全球化!全球贸易其实早就开始萎缩。http://www.cngold.com.cn/20170123d1702n118346680.html

[7] 内外因辩证原理。https://baike.baidu.com/item/%E5%86%85%E5%A4%96%E5%9B%A0%E8%BE%A9%E8%AF%81%E5%8E%9F%E7%90%86/777798

[8] 张新宁.新自由主义的恶果殃及美国自身[J].红旗文稿.2016-11

[9] Gabriel Zucman. Global Wealth Inequality[J]. Annual Review of Economics, 2019, vol. 11: 109-138.

[10] 大卫·科茨, 陈晓芳, 车艳秋. 新自由主义时代的终结?——美国资本主义的危机与重构[J]. 国外理论动态, 2019, 515(01):49-59.

[11] 美国工厂丨影像中的美国工会衰落史。https://finance.sina.com.cn/world/2019-08-27/doc-ihytcitn2280265.shtml

[12] 辛西娅·艾斯特伦德, 王侃. 探究美国工会的兴衰[J]. 中国工人, 2012(11):11-17.

[13] 周方舟. 特朗普为什么铁了心要和中国打一场贸易战?https://www.huxiu.com/article/236977.html

[14] 特朗普治下的美国GDP增长峰值是二战结束以来最低的。http://finance.sina.com.cn/zl/china/2018-08-02/zl-ihhehtqf3575798.shtml?cre=zl&r=user&pos=5_4

[15] 数据来源:CNBC。https://www.cnbc.com/quotes/?symbol=.DJI

[16] 美债收益率曲线倒挂:我们关注什么?https://finance.sina.com.cn/money/bond/research/2019-08-16/doc-ihytcitm9546922.shtm

[17] 美国政府债务:占国内生产总值百分比。https://www.ceicdata.com/zh-hans/indicator/united-states/government-debt--of-nominal-gdp

[18] 张维, 吴丽丽. 特朗普的当选及其经济政策——新自由主义思潮批判[J]. 马克思主义与现实, 2018(1):87-94.

[19] 超半数美国年轻人渴望社会主义 美媒十分不安。https://www.wenxuecity.com/news/2018/11/09/7806106.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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贸易战与资本主义的未来-激流网(作者:陈海龙。本文为激流网原创首发,如有转载,请注明出处。责任编辑:郭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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