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

“老秦,我来了!”

老秦是我初中同学。他初中毕了业,就到了郑州。老秦也不老,就是少白头,在班里,大家都这样称呼他。这是时隔多年后,我见到他时的第一句开场白。眼下,我正读大一。在学校,阔手阔脚的我,成了典型的花呗青年。家里穷,无法向父母再开口,趁着春节寒假,为了还债,奔赴郑州富士康。

在老秦的安排下,我第一次进入了工厂。那天中午,是老秦请的客,然后就去了中介所,迷迷糊糊签下不少协议,那密密麻麻的一页页条款,不容商量。一阵忙活下来,天色见黑,老秦就驱车带我前往住宿区。路程不近,霓虹遍地的大街无限繁华,但那不属于我。晚八点钟到了地方,办理了入住手续,住进了员工宿舍。老秦和我打过招呼,就去做他剩下的工作了。

宿舍不大,二十几平的小房间里,十个人住,一格格架子床像橱窗货架,住下的人把家当和自己像货物一样整齐摆在格子里。白天太累,我就早早的睡下了。

一大早,随着老秦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我们纷纷前往工厂,登记,体检,入职,中间见到一些上班的工人,隔着一条走廊,彼此好奇又匆忙。在工作服柜子前,他们动作缓慢,神情呆滞,不多会儿,他们就陆陆续续地走进各自的车间去了。

这时,电话铃声想起,是老秦从那边打来的。

“凯歌啊,厂牌出来了,过来拿一下。”

“奥,就来!”

也不多客套,挂了电话,回身走进大厅,绿色的塑料地面,无边的人群,老秦站在凳子上向我招手。快步走了过去,接过厂牌,跟着出了厂子。路上,老秦一边开车一边给我讲了明天培训的注意事项,我也就像听课似的,“哦哦啊啊”的就过去了。第二天要准备的事情讲完后,又随便闲聊了一会别的。

“咱叔怎么样了?”他问的是我爸。

“就那样,去了贵州,天天念着贵州的好。前两天,给我寄了点茶叶,一会到宿舍,给你拿点。”

“别,叔送你的东西,我可不敢要,你自己留着吧。”

车子跑得慢,多一会儿,是一片居民楼,缓缓驶近,到了我们的宿舍楼,找个地方停下车,我们就此作别。

时至今日,又想起初中毕业时老秦的那句话,“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总会分开,只要不死,还会相见。

小马

2019年郑州的隆冬格外寒冷。老秦走后,我已经在这里熬过了半月有余。渐转深冬,添衣加被,用小马的话说,“过得极其凄惨”。

在这里,我的工作简单却不轻松,每晚我都要分拣四万个手机壳模具。

小马是我同线的同事。当时刚进流水线那天,小马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非要让我和他在一个岗位上,后来才知道,原来做分拣的这条生产线上,只有小马一人,每晚需要挑拣八万个模具。因为数量过于庞大,模具常常挑拣出错。我的到来,让小马可以省下不少力气。线长老宋,虽然极不情愿,但是因为分拣的问题没少被车长批评,也就此把我安排给了小马。

小马并不小,相反除了身高以外,他的资历、年龄、工资,都是整个车间最高的那个。据他自己说,在富士康已经有十五年,除却老贾,他就是最老的工人。零四年,小马初二,辍学的他来到郑州。说到这时,小马哽咽了一下,不难看出,那个时候的小马,一定是经历了不少的难言的苦。

问过他,后悔吗?他说,“有啥好悔的,选了这条路,命也就这样了。”粗犷的声音略带着河南腔,无力。

接着又继续听他的从前:“那会儿,我第一次进工厂,没有宿舍,拿着从家里带来的二百块钱,租了个民居房,六十块一个月,心也狠,租了半年,没舍得买被褥。还记得来的第一个月,第一份工作就是给游戏机做包装,一个八分钱。最开始,手慢,一天只能做三百个,比不上那些阿姨做得快,但也还行。那个时候没钱,吃不起别的,就馒头便宜,五毛两个,一天四个,晚上就睡在编织袋铺盖着的床板上,真真硌的疼。”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眼泪从小马的脸上滑了下来,一口酒闷进嘴里,喝酒的手挡住了流下的眼泪,随后一抹而过。

放下杯子,小马在灯光下,看着杯子又为我讲起了那个时候的事。

“来的时候是秋天,当时就这样吃了一个多月的馒头,第一个月拿到七百多块的工资,就觉得一切都值了,置办了被褥,吃了第一顿四块的肉丝面,从那以后,从包装、分拣、批发、质检、压花、维修一路干了过来,那些年啥都没有,现在好多了。”

说完,也没了下文。结完账,我扶着小马,送回了宿舍。喝多了的小马那夜直挺挺地睡着了。

后来有过几次问小马家里的事,小马就是避而不谈,让人不免心生好奇。

直到有一次同老贾喝多了,才从他那里才知道,小马家里面,早已没有了别人,而零四年,就是小马父亲故去的那一年,自那以后他也就很少回家,听闻最近一次回家,还是为了老家拆迁的事。

老贾还告诉我,读书学习的路,在那个年代,对于他们那样家庭而言,无异于是将全家放在火上烤,所以无论当年小马的父亲是否离世,小马进厂的命运,都早已注定。

说到这里,老贾也无奈的哑笑了两声,随后起身离开。看着老贾默默离开的身影,心中惆怅。

前后与小马一起工作了大概二十多天,小马就让调回了另一个单位,换来了一个新同事怎么也处不熟络,活差不多一个人扛了。

每一只重约三公斤的铁质模具像流水一样流过来,再流过去。我两手纷飞着挑拣。残缺的,畸形的,全靠眼睛来快速分辩,双手快速分拣。除了每班中两小时的放风休息时间坐一会儿,我要站立七八小时。手套一个班要磨破两双,我在拇指和食指上缠了胶布。最受不了的是双眼,盯到最后,看什么都是重影的。

后来再见小马的时候,是快近年关的前两天,在离宿舍楼不远的一家网吧内。

那天调休,刚推开网吧的大门,就看见了小马,正门第二排的台子上。在吧台多买了瓶水,坐在了小马的身边,把一瓶水递给了他,他当时愣了一下,看到是我,互相笑了笑,看着他打游戏的样子就知道有些年头了。

“怎么样,挺累的吧?”

等了半天,看我没回话,又专门回过头问了我一遍,“怎么样,累不?”

“啊!奥,还行吧,新来的手慢,没以前那么轻松了,你呢?”

“还好,有空还能睡会儿,唉!小陈啊,明天我就回家了,你今天是休假吗?”

小马还是在那专注的打着游戏,感觉是象征性的问了一下。

“嗯,休假。”

那是我和小马的最后一次见面。

我不知道,小马打了多长时间的游戏,也不知道他回家要干嘛,也不好多问,只是年后再联系到他,听说请了更长时间的假。我也不知道情况,是老贾说的。

只是许久以后,忆起“与我一样,过得极其凄惨”这句话,似如昨天一般,萦绕耳畔,竟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

老贾

“唉,你说小马是不是把青春都给了游戏啊,老贾?”

“应该是吧,从零七年认识,到现在,除了上班就是打游戏,像他这样了无牵挂的,换我说不定也是那样。”

老贾是温州人,今年三十二,正好大我一轮。相比于小马,老贾就显得幸福多了,家里面不算比较有钱的,用他的话说,“别整天想着温州人都是大户,可别忘了,还有我这样的破落户呢。”每次想起老贾的神态,和说这话的语气,总是能逗人一乐。

同小马一样,在厂子里干了快十五年了,比起小马就要幸运的多了。他经历过高考,老说“哥好歹也是这个车间里面见过高考真题的人。”也惹来老宋的一顿奚落,他却乐此不疲。

手快,眼尖,脾气还好。

每次这样夸老贾,老贾都会说,都是社会磨出来的,然后就是相视一笑。印象里的老贾,总是像个大哥,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大家,所以大家都和他关系不差。

老贾说过小马的故事,却很少提起自己,所以对于老贾既熟悉又陌生。熟悉他的为人,陌生的却是他那些没能说出来的身世历练。他就像是一块海绵,所有的污渍,棱角,通通都被他收了起来,唯一藏不住的是和煦面容下时有时无的落寞神情。

郑州风大,尤其是在年关,阴沉沉的天气,却不落半点儿雪雨,显得格外压抑。

同老贾一起工作了近一月,那天老贾回家,算是朋友,我闹着非要送他一程,老贾拗不过,只能任由了我。

“郑州火车站到了,前往郑州火车站的乘客,请在此站下车,下一站……”

地铁喇叭中传来了到站的提示音,我和老贾先后走出车门,拿起老贾的行李箱,我们一前一后,活像一对奔着春运回家的兄弟。那天的风大,刚出地铁口,刀口般的寒风就迎面削来,老贾的羽绒服帽子被都风鼓起了一个大圆,我就坐在大厅,等老贾拿完票,已是下午两点。在这个不南不北的城市,新冠疫情还不显现,戴口罩的人不多。

“不好意思哈,春运,人有点多,”老贾抱歉地说到。

“没事,饿了没,刚定的餐,晚上的票,吃饱了,好回家。”我略带显摆的举着手机,在老贾面前晃了晃。那一顿饭,我们吃到很晚,差点就误了老贾的车。

不过,那一天,我也听到了不少老贾那些藏起来的故事。

姊妹四个,他是老三,高考那年,老贾的父母,已经年逾六十,家中并不富裕,那一年,与其说见过高考真题,倒不如说,是题见了他。考下来,知道无望,早早的做了学徒工。

从小老贾父母的严厉,让自己过早学会了万事不与人语的本事。遇到小马之前,他在深圳,后来厂里外派,他才来到郑州,不过大多时间,还在深圳。至于这些年受了多少苦,他没明说,但从离席时满地的酒瓶中,不难看出,老贾过得挺不容易。

“这么多年的打拼,倒也挣出来一处安身的地方。只是不敢离职,不敢抱怨。父母年事已高,自己又是独生子,若非责任压肩头,谁不想和小马一样活得逍遥自在。”第一次道出了心里话的老贾,略显失态,幸好身边也没外人。那一夜,我不知道老贾睡的怎么样,我是彻夜未眠。

老贾对我能说出这么多,我深感意外。饭桌上,他说,“人不快十有八九,能与人说不过一二,你我相见仅此是一场缘分,今日分开,往后谁知能不能见到,一些破事,也不怕戳我短处。”

也许是老贾对我说了太多,也许是命中注定,第二天一早,他删了我的微信。但是他的那些话,简单却令人深思,时至今日,仍有一些在脑子里回响。

再后来,工厂停工,武汉封城,我赶最后一趟火车,逃回了老家。

老宋

见面最多的是小马和老贾,接下来就是老宋。老宋是线长,对我的照顾不多,却也不会忽略。

关于老宋的故事,大多都是从工友们的闲言碎语里面,听出的大概。老宋个不高,略显老态,如果不是小马提醒,我还以为老宋今年已经四十有余。

三十出头的老宋,在我们中间,算是年长者,至于三十几,我不清楚,不过从老宋打趣老贾的语气,不难看出,肯定比老贾要大上那么点。

老宋不好喝酒,私下聚会里面,老宋就是滴酒不沾。对于工作,也严谨得一丝不苟,也好挑刺儿,喜欢骂人。不过他说的是河南话,好多我都听不太懂。只能从薛姐和小马的精彩表情上看出一二。

老宋的嘴上功夫十分精彩。老宋骂人,从不停顿,往往一扬三挫,极富有节奏感,就好像相声贯口一般,抑扬顿挫,一气呵成,且又震聋发聩,机器隆隆的嘈杂声响,在他面前都要黯然失色。

听小马说过,老宋曾经还是老贾的徒弟。因为老贾常年在深圳,偶有调派,才来郑州一趟,因为富士康人员流动量大,老宋这才熬成了这条生产线上资历最老的工人。也是去年,才接过前任线长的班,管理这条生产线,今年机缘巧合下,老贾竟被派到了这条生产线上。因此,打趣老贾的大多都是老宋。

老宋爱骂人,也爱干净。

洁白的静电服,静电帽,还有滴灰不染的防尘裤,以及被擦到反光的老式眼镜,就是老宋的典型标配。很难想象,在这种枯燥乏味且又机械繁重的工作中,老宋竟能日复一日的注意自己的外表,正因如此,也才让老贾有了更多调侃的话头。

“估计老宋连内裤都是要用钛白搓干净了,才肯来上班。”“帽子比脸白,屁蛋子都不肯沾灰。”之类,每次都满堂哄笑。紧接着肯定能听到老宋精彩的“贯口”,舌压群雄,把大家重新拖回枯燥、繁重的工作中去。

有的时候,我不禁在想,如果把老宋放在北京的一家茶馆儿,让其表演一段别具风味的河南单口相声,那必是满堂的彩儿,我若是能去,搁在古代,舍下几两碎银,也丝毫不会心疼一下。

爱骂人,爱干净,还爱抽烟,一天两包,从不间断。常常在上班时,偷偷跑到厕所抽上两口。为了这个事,没少挨领导骂。不过也因为他工作用心,这条生产线往往都是模范组,领导大多也只是说说而已。

听小马说,有一次,老宋抽烟把防尘服烫出了一个窟窿,把老宋心疼了好几天。缝缝补补,总不如意,后来干脆又买了一件新的,老宋把它当个宝一样。后来被偷了,还伤心难过好一阵子。上班下班,总要站在车间门口,骂上一阵子才肯罢休。

从那以后,老宋也养成了一个习惯,他的柜子,非要上两把锁,东西取放的时候,都要拿手挡着密码,确定没人能看到密码,才会开锁,不过没有贼偷,总有贼惦记。年关前,厂子给各个线长都分发了一份粮油福利,还没下班,就又被偷了,气得老宋那两天逮住人就骂。就好像非要把小偷给骂出来似的。

那个时候,老贾已经走了,不然我能想象的到,看到老宋吃瘪,老贾脸上精彩的表情,用小马的话来说,肯定“比脸谱上的表情还要花哨。”

尾记

自郑州离开,已经一月有余,因疫情原因,再没回郑州复工,期间与老宋有过几次沟通。拖欠的工资暂缓,已由老宋代理辞职。

近日与小马有过交流,小马老家暂时封村,所存积蓄,准备用作翻新旧宅,要是还能剩点儿钱,就在老家种种草药。至于老贾,联系了几次都没联系上。

最后,送给那些准备进厂的学生一些建议。如果没有做好吃苦耐劳的准备与决心,希望可以退一步,再做别的考量。

对于大部分人而言,车间里的工作,并不适合学生。像当初老贾小马和老宋回答的话一样:“自从踏入流水线的那天,很多东西就已经停止了,在我们接触那些冰冷机器的第一天开始,我们就和它们一样冰冷了。机器时代,为伍者无法不成为机器,只有流水线永远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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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富士康,我认识的那些工友们-激流网(作者:陈凯歌。来源:读库小报。责任编辑:郭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