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改良主义早就失败过了

仲澥回到曦园,大家关心地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样?”“弄清了么?”

仲澥心情沉重地摇摇头,说;“商店倒了,……全完了……”

郝文才叹了口气。

吴雨铭惋惜地说:“唉,又牺牲了个热情的灵魂。”

仲澥看看大家,感触很深地说:“也好,这可以让更多的人认识到,实业救国不过是一种幻想,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

贾范友忽然想起什么,关切地问:“不知道工读互助团办得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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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雄说:“还好,前几天我去看了看,看来还很有前途。”

仲澥惊喜地说:“是么?”

张一雄说:“吃过中饭,我领你去看看。”

工读互助团,是一个新成立的团体。原来,日本有个空想社会主义者,叫武者小路实笃,他在九州办了个“第一新村”。消息传到中国,在一些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中,引起了莫大的兴趣。

在这种思想影响下,不少人认为当前社会不平等的来源,主要就是一部分人劳心,一部分人劳力,要想消灭不平等,就得人人读书,人人劳动。这样,在一些热心人士的赞助下,北京大学一部分学生,就发起成立了这个“工读互助团”。报名参加的人,每天做四小时工,读四小时书。他们认为,将来用“小团体大联合”的方式,逐步扩大,推行到全国,就可以改造整个中国;推行到全世界,就可以实行“世界大同”。

下午,仲澥怀着好奇的心情,与张一雄走进了工读互助团办的食堂。

这是几间普通的瓦壁,里边放着几张方桌,一些凳子,有人在扫地和抹桌。

他们走进厨房,见好几个人在忙着切菜、做饭,一个戴眼镜的青年,系着围裙,满头大汗地在水管边洗着一堆白菜。

张一雄对那个青年大声说:“何为群,干得不坏啊!”

那个叫何为群的青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行啊,昨天切菜,差点把二拇哥切了。’说着,伸出左手。二拇指上果然有个刀痕。

仲澥也笑着说,“我们想来看看你们的工读互助团,办得怎么样了!”

何为群谦虚地说;“其实也没什么看的,现在还在试验阶段。”

仲澥问;“现在举办了哪些事了?”

何为群用围裙擦了擦干,说:“有素菜食堂,有洗衣坊,有小型印刷厂,还有电影放映队、英算专修馆……”说着,他解下围裙,“走,我领你们去看看。”

他们在厨房里转了转,看到那些青年有的在和面,有的在挑水,有的在生火,一个个都很尽力。仲澥问何为群他们收入怎样,学习怎样。何为群说,生活没问题,只是每天的工作,四小时干不完,保证不了四小时的学习。

他们又看了看仓库等处,走到办公室门外,忽然听到里面有人在哭。

仲澥感到很奇怪,朝里望了望,只见一个小伙子趴在桌上抽噎着,边上坐着一个年纪稍大的人,正用半是训教的口吻劝说道:

“…老弟,你的感情太脆弱了!你想想,一个革命青年,如果连自己的家都不能下决心脱离,还谈得上什么生活独立,什么社会革命? …”

小伙子边哭边抹着泪说;“可是,我妈,我妈就,就我一个儿子,我,……我……”

“唉,”年纪大的打断他的话,不耐烦地说,“我们既然参加了工读互助团,你没有钱给家,家里给钱你也不能要,这种关系还有什么保留的必要呢?要知道,家庭制度是万恶之源!社会上一切罪恶,都是由私有制度产生的,我们一定要坚决地打破它!…”

小伙子呜咽地说;“可是,可是,街坊邻居也,也说我……”

年纪大的大声训斥说:“唉,我们既要改造社会,就要以社会全体为目标,不能专顾区区一个家庭。为了达到这个理想,我们就是犯天下之大不韪,也在所不惜……”

何为群对仲澥说:“我们去看看洗衣坊吧。”

邓中夏:改良主义的道路我们早就失败过了-激流网    救救韩德强,救救那些孩子

他们走了出来。

路上,仲澥问起方才的事,何为群皱了皱眉说:“是啊,伤脑筋得很呢,工读互助团成立以后,大家决定凡是理想社会所应做的事,我们都应该试验起来。第一步就是和私有观念产生的根源--家庭脱离,为这,好几个人和那个小伙子一样,哭鼻子抹泪,弄得我们心里也很难受,最后,狠狠心,多数人总算解决了。”

仲澥问:“是表面解决,还是真解决了?”

何为群不好意思地笑笑;“这倒不好说了。”

他们来到洗衣坊,见几个人在洗着衣裳。门外铁丝上晒了一大片。

仲澥正想问问工作情况,一个妇女,哭闹着从外边冲进来,抓住一个学生,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你这没良心的啊,你甩了我,以后叫我怎么活啊!……”

何为群慌忙叫人,把她带到一边去。

仲澥惶惑地问:“这又是怎么同事!”

何为群叹了口气说:“唉,跟方才一样,家不要了,婚姻也没有存在的理由了,大家决定凡是以前结了婚、订了婚的,都要和对方脱离……”

张一雄关心地插嘴问:“你的家眷呢?”

何为群有点尴尬地说:“也--,也准备断哩!”

仲澥说:“这样办,精神上都很愉快么?”

何为群苦笑着说:“当然,很痛苦,不过为了伟大的理想,大家都还能忍受得住。”

仲澥怀疑地摇摇头。

他没看完就回来了。

二、长辛店

一架破旧的留声机,在长辛店街头,咿咿哑哑地唱着。

几个孩子在一边好奇地看着,嬉闹着。

天气虽才进入四月,已经有点干热,一阵风沙吹过,远处墙头露出几个人字:“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格外显出这一带的冷落。

仲澥和张一雄、贾范友几个,在焦急地向四外探望,边上那杆“平民教育讲演团”的旗子,被风吹起飘了几下,又无力地垂下了。

这是讲演团第一次下乡演讲。上月,仲澥被选为总务干事,负责全团工作后,感到老在市内活动,圈子太小,便决心打开局面,举行乡村演讲。今天他们分三组同时去丰台,长辛店,通州讲演,仲澥便带了第二组,到这儿来了。

留声机咿咿哑哑地唱着,越来越没了力气。

仲澥使劲地摇着手把,额上渗出了汗珠。

总算来了几个妇人和老者。

他大着嗓子讲起来:

“乡亲们,今天我们来这里讲演,头一个题目,就是:‘国事真不可谈吗?’……”

人们注意的听着。

张一雄和边上一个老者搭讪着;“这里工人不是很多吗?都上哪儿了?”

“今儿星期天,厂子休息,有的进城啦!”

远处,一些妇女向一个巷里走去。

张一雄问;“她们都干什么去!”

老者指指后边那两个尖尖的房顶,说:“上福音堂做礼拜的。”

一会,听讲的妇人叽叽咕咕地走了。

张一雄讲第二个题目时,附近大路上有几个农民走过。

仲澥忙跑过去大声叫着:“上这边来听听吧,这儿有京戏,还有洋人大笑哪!

一个农民不耐烦地说:“地里活正忙着呢,哪有这闲功夫!”

仲澥走回来,见原有的老者也走光了。只有方才那几个孩子在混闹。

他们只得停止了演讲。

一个叫余血冷的学生说:“真叫人泄气,”

仲澥说:“换个地方试试吧。”

他们收拾了旗子和留声机,问孩子们附近有没有大村子。

“赵辛店,赵辛店!”孩子们高兴地用手指着叫,“就在那边。’

“不远,不远。”

他们往两走了两三里,到了赵辛店,又扯起旗子,放开了留声机。

土墙后,露出一个妇人,脸上涂着胭脂、白粉,穿着大红大绿的衣裳,惊讶地向这边看着,后边一个老者骂了两旬,她又缩了回去。

留声机咿咿哑哑地唱着,结果仍旧只来了几个孩子。

“算了,别再作时间的耗费者了,”贾范友没趣地说。他看了看表,着急起来:“啊呀,火车快到了,快走吧!”

大家连忙向车站跑去。

路上,余血冷埋怨说:“真没想到一出来就碰钉子!”

仲澥解释说,“主要是时间选的不好,赶上放假,又是春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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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血冷说:“反正我是不再作这样的傻瓜了!”

赶到车站,火车正好来到,大家急忙买票上车。

车开以后,仲澥和贾范友说;“咱们今天的讲演也没讲成。我看把带来的《新生活》报卖了吧,总算没有白来。”

大家都是穿长衫的读书人,哪里干过这个,都面面相觑,有点不好意思。

仲澥见此情景,就自告奋勇,首先拿了几份《新生活》报,在车厢里走了几步……

旅客们奇怪地看着他。

他鼓鼓勇气,刚叫了一句:“新生活报!”脸就红了。

同学们忍不住笑起来。

居然有人掏出铜子儿来买了。

“谁买《新生活》!两个铜子儿!很有趣味的东西,准买?” 仲澥越叫越老练,渐渐地也就不觉得害羞了。

三、要不要革命?

夜晚,郝文才躺在仲澥的床上翻着书,仲澥在灯边写关于“平民教育讲演团”的工作报告。

“还没写好么?”郝文才抬起头问。

“快了。”仲澥说。

郝文才同情地说:“唤起平民真不容易,你们碰的钉子也不少了。”

仲懈笑了笑说:“光是这些困难还好说,复杂的是团内思想分歧太大,各有各的看法,各有各的一套主见。”

郝文才轻轻地叹口气。他翻了一会书,见仲澥已将报告写好,又说:

“这些马克思主义的文章,你都看了么?”

仲澥说;“大部分看了。”

郝文才称赞说,“读得真快。”

仲澥知道他一直在埋头著书,正在写一部中国货币史,就问:“你的中国货币史写多少了?”

郝文才坐起来说;“不多,二十多万字,资料太少,我已经给蔡校张写了信,要求图书馆能多帮助我。”

仲澥笑了笑:“当个经济学家,也不容易呵!”

郝文才忽然想起什么,放下书本,对仲懈说:“我们对马克思主义,多少也懂些了,你说,社会主义革命,到底什么时候可以成功?”

仲澥想了想,伸出三个指头说;“恐怕得三十年。”

郝文才摇摇头,笑了笑:“我看一百年也不行。”

仲澥问:“你有什么根据?”

郝文才说:“你呢?”

仲澥说:“辛亥革命二十年就成功了,辛亥革命有什么力量’

只不过一部分群众。而我们如果把大多数群众--也就是工农群众都发动起来,这力量就大得多了。我估计三十年,恐怕是差不许多的。”

“把工农群众发动起来?”郝文才一笑,“你们平民教育讲演团碰的钉子还少么?”

仲澥说;“这是一时的困难,革命初期总是难免的。俄国革命开始,不也遭到了失败?可是,他们不过搞了二十年左右,就成功了。”

郝文才不以为然地说:“中国革命和俄国不同,俄国革命初期,帝国主义勾结白匪打了一阵,败了,也就完了。中国就不同,中国的敌人多而且強大,即使民众起来了,帝国主义列强还可以调兵舰来镇压。”

仲澥哈哈大笑,说:“算了,以前梁启超也讲什么瓜分论,说帝国主义瓜分,不能革命。可是,孙中山还不是搞起来了?”

郝文才毫不示弱地说,“那是什么时候?那是清朝,帝国主义在中国势力还不很大。现在,情况大不一样了,中国想要闹革命,它们会不闻不问?”

仲澥信心十足地说:“当然,帝国主义会干涉,可是,只要中国人不怕,都动员起来,人多势众,它们也是阻挡不了的!”

郝文才把头摇得象拨浪鼓似地:“我不相信!那些帝国主义在中国有那么多的利益,它们会甘心情愿,让你顺顺当当闹革命?别做梦了!中国要想革命成功,我看,至少要等帝国主义垮了台才行。”

“那得什么时候?” 仲澥问。

“帝国主义政治、经挤,现在还处于走上坡路的时期,看来百年之内……”

“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革命可能会成功,不过起码也得要一百年。”

仲澥猛地站起来,脸色通红地说:“你这实际是不要革命,放弃革命!”他冷笑了一声,“照你这么说,现在什么都别干了!”

邓中夏:改良主义的道路我们早就失败过了-激流网    十月革命

郝文才大声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是事实,是根据中国落后的经济情况分析的……行了,行了,你说服不了我,我也说服不了你,我们以后看事实好了。”

仲澥把头一扬,果断地说,“很好!将来历史一走会证明,正确的决不是你,而是亿万的民众!”

四、太阳出来了

这年夏天,由于各人志向不同,有的人也要回老家,曦园无形中就解体了。

几天来,有的同学自己扛着行李,有的把铺盖放在雇的洋车上,三三两两地走了。郝文才走时,腋下仍然夹着他那堆没写完的几十万字的“中国货币史”。

屋里,空落落的,仲澥和张一雄正在最后清点杂物,准备卖给收破烂的。他们一听见外面有敲小鼓的,就跑出去,好几次为价钱不公道没有卖掉。

下午,外边又响起“卜、卜、卜”敲小鼓的声音。

仲澥忙跑出去,把敲小鼓的带进来。

打鼓的看了看地面的东西,问:“多少钱?”

仲澥说“你说个数吧!”

打鼓的看了看锅,竖起四个指头。

“你说的是四块,” 仲澥问。

“不,我说的是四毛。”

“那太少了。,

打鼓的显出不屑一顾的神气:“都有两三个补丁了。”

张一雄埋怨说,“都是他们不会做饭,瞎鼓捣的。”

仲澥又问炉子能值几个钱。打鼓的说了个数。

仲澥扫兴地说:“差得太多了,”

打鼓的说;“没看腿都缺了么?”

仲潞和张一雄说;“我看卖掉算了。不然时间我们也赔不起呀!”

这时,易克嶷背个小包袱走来,向他们告别。仲澥叫张一雄和打鼓的议价,自己送易克嶷走出了大门。仲澥一直把他送到胡同口,望望这位在“五四”运动时英勇斗争的伙伴,不禁感慨万端。他紧紧握住易克嶷的手,感情深厚地说:“这次回到家乡,希望你能本着革命的初衷继续干下去。你不同意社会主义革命,至少也应参加民主主义革命事业。--好,祝你一路平安,前程远大,再见!”

回到屋里,仲澥见打鼓的已挑起东西走了,便间张一雄卖了多少钱。

张一雄把手一摊,说;“只够付欠下的房费,面粉、煤球钱,都还没还呢!”

仲澥决定把铺板也卖了。

他们正在归拢铺板,何为群面色不安地从外边走进来。

仲澥问:“为群,你怎么了?”

何为群沮丧地说:“工读互助团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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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澥微微一震。

“唉,”何为群伤心地把手一甩,“钱也亏了,人也散了,工作也……,”

仲澥安慰说:“再想想办法嘛。”

何为群说:“想什么办法?”

仲澥问:“你们那些人呢?

何为群说:“咳,为了实行共产问题,不一致,退了五个。为了脱离家庭问题,经不起考验,又退了三个。为了解除婚姻关系……”

仲澥没等他说完,关心地问:“你的老婆也离了么?”

何为群点了点头。

仲澥感慨地叹了口气。

何为群心酸地说:“食堂管理不好,账目弄得乱七八糟,赔得连饭也吃不上。洗衣组更惨,收不到衣服,只好洗自己的。后来花钱托斋夫去收,结果,洗衣局给的钱比我们多,斋夫就把衣服偷偷给那边送去了。那天,我们去拿衣服,见洗衣局的人坐在斋夫那里,心里真是难过极了。平民是我们很亲爱的朋友,我们何苦夺平民的生计呢。这种行为和我们的主义简直太违背了。”说着,他竞难过地落下泪来。

仲懈安慰说:“大家正在试探各种道路,失败是难免的,不要难过了。”

何为群发现屋里东西空了,奇怪地问:“你们怎么也散了?”

仲澥点点头说:“是啊,志向不合,没法再住下去了。”

何为群深深叹口气,说:“唉,一年来,工读互助团、国货商店、平民教育讲演团,一条条路都走不通,今后到底再走哪一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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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李大钊忽然走进来,把仲澥拉到一边,低声,有力地说:

“一个重要消息,最近,党就要成立了!”

邓中夏(1894-1933),男,汉族,字仲澥,又名邓康,湖南省宜章县人。

(作者:魏巍、钱小惠。来源:《邓中夏传》,激流网整理录入,如有转载,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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